第四章:美女博弈场
作者ID:风岚弥漫
(6)小狼狗被逐事件
相信我在会议室里所说的那些话,除了市长CEO之外,别的人很难听得懂。
国人对于管理学常识的理解,一如原始人对于日月星辰的了解,除了无知之外,还习惯用一些不着边际的神话来演绎这一切。夸张一些说,现代某些人的智慧甚至还不如原始人,原始人用一厢情愿的神话来解释自然现象,是因为他们处在人类认识的早期,没有现成的知识文本可供他们汲用。然而现代人却不同,现代人只要翻开管理学的书本,就知道自己平时的胡说八道是多么的荒谬,然而这举手之劳的事情国人硬是嫌累不肯做,只是一味的依据自己的想象杜撰“管理学理论”。这些错误的理论与观点不管听起来是多么的头头是道,却永远也不可能指导实践中的操作。
最典型的例证就是《细节决定成败》这样一本书,许多企业用它来教导员工,却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说南辕北辙,也未偿不可。正如我在上一节所言,国内企业任何一个员工的工作中,都包含了无计其数的“细节”部分,这些细节受限于人自身的局限性,永远也不可能有人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做好他所负责的几百个细节中的一个两个,就已经是超乎其类拨乎其萃了,再要求他顾及到每一个细节,那甚至是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情。西方企业的处理方式是采用流水作业的方式,将每一个细节全部拆分,过滤掉其中不稳定的因素,使得所有的操作或是完全的机械化或是完全的本能化,除此之外,决不会找到第二个办法。
若非是从事过十年以上的行政人事管理经验,是绝对弄不清楚对人的管理是一件何等麻烦的事情。中国最后一个圣者的传承者、却被骂为卖国贼的清朝军机大臣李鸿章说过这样大意如下的这样一番话,他说:对于手下人的要求,你万不可以抱以过高的期望,你吩咐他们十分,他们能够给你做到一分,那就是相当不错的了,更多的情况下,他们不给你捅篓子、坏你的事就不错了。
事实上,每一个身在职场的人都有过这样的感觉:自己的能力严重不足,无法满足老板或主管的需求。而老板或主管则是不停的抱怨“员工素质太差”。
有些道理你不说破,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明白。以至圣先师孔丘的超凡智慧,最多也只不过能够培养出七十二个通俱六艺的弟子,临到曾子,却只培养出一个子思,子思也不错,好歹还培养出来一个亚圣孟子。按说孟子只比孔子差上一点,多少也能培养出来几个吧?然而他却硬是一个也没有培养出来,不仅是孟珂,历朝历代,兴盛儒学的智者大有人在,如朱熹,如王阳明,可是有谁听说他们的传人的名姓?直到清末又有一代圣人曾国藩出世,以不世武功,平定太平天国之乱,避免了中华重返原始社会的危机,但以曾国藩的智慧,也只培养出来一个生不逢世的李鸿章,至此儒学绝矣。
旷世圣者找一个明白人都是如此的不容易,区区一家挤满了为衣食谋的混日子的打工仔的破企业,就想让公司里人员工都超过圣人的能力与智慧,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但是好多人偏偏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我所遭遇到的美女主管,她一味的要求员工“做好每一件事,要做就做到优秀”,这种昏话,因为说得太多,已经形成了本能思维,没有人敢于质疑其荒谬性。
这个虽然简单到了极点却久为谬说所掩盖的道理,美女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老罗更是不听勿懂。
但是市长CEO却是太清楚这个了,或许他永远也不会象我这样挖空心思的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委究竟,但久在仕途,逢场作戏,他的人生起落之间不知遭遇到过多少风波骇浪,若连这么个道理都不清楚,又如何能够坐得到市长的职位?
所以我只要一开口,市长CEO就知道我说得是什么,也知道我说得是正确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已经被错误的观点灌输日久,早已迷失了本性,脑筋扭不过这个弯来而已。所以他必然的会在第一时间内对我所说的一切产生强烈的兴趣,虽不可能将我认作知已,但对我的好奇心,却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我知道,即使是辞退我的通知书已经拟定,但当市长CEO听到我这番话的时候,他就会立即收回成命,因为还需要对我再观察一段时间,驯服我统御我或是击败我,不管他想怎么做,他总得把我留在他的战场里。
一个统御高手犹如猎人,他们无时无刻的不在寻找富于挑战的对手。
就这样,我成功的留在了公司,并获得了市长CEO的亲口吩咐,他不在的时候,有事由我和老罗一起商量,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由我和美女助理一起商量,商量妥当了,告诉他一声就行。
哈哈,当时我心里乐不可支,美女啊美女,这回我看你还往哪跑!
事实上,这一次绝地反攻挽回的不仅是我的工作,还有美女对我的印象,当市长CEO再次飞走之后,她看我的眼神明显与以前有所不同,以前是厌恶,是憎恨,是鄙夷,但是现在,她的目光中有几分惊讶,几分惶然与屈顺,但我已经怕了她,尽管她在我面前再做温柔女儿状,我却是绝不敢再有丝毫非非之念。
这样的伪劣美女,我还是敬而远之,不要招惹的好。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的担忧很快就证实了,美女可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她上有市长CEO的三千宠爱,下有小狼狗的贴身紧逼,博弈的合力终究让我们势不两立。
那个搞征文的年轻小伙子——此时他已经成长为小狼狗,获得了美女的绝对信任——他原本视为我一条已经落水的丧家犬,正欲踢之踹之以显示他青春的动感和活力,却不料我绝地反攻,战局顿时扭转,这条小狼狗足足一个星期没有醒过神来。
一个星期之后,小狼狗终于从我的行为中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你想挽回颓局,那就要不顾计后果的闹事。
于是他开始跟我闹事,并在我们交汇的所有领域里与我为难。
而且该狼狗虽然年轻,却是极有心计,他在挥舞战旗冲杀而来之前,就利用美女对他的信任,将美女纳入到了他的阵营之中。而美女终究是女人的虚荣心做祟,似乎更有意促动我和小狼狗的争战,而她则悠闲的坐在一边,欣赏着我们两个为她打个狗血喷头。
恁心而论,这条小狼狗与我差得太远,以他为对手,实在是我的羞耻。无论是工作能力、技术水平、人际关系还是社会经验,他都差得太远,欺负这样一个小毛孩子,实在是太丢人了。
但小狼狗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见我步步退让,自以为得意,愈发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做起事来肆无忌禅,乱搞一气,至少有三次,我都已抓到了他的关键要害之处,只要将他的错误抖落在市长CEO面前,别说他只不过是一条吃软饭的小狼狗,就算是一条人见人爱的小熊猫,也逃不过一个扫地出门的噩运。
可是我下不了手。
说到底,我所谓的绝地反攻,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肯丢了自己的面子,以我的能力走到哪儿弄不来一口饭吃?可小狼狗就不同了,他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以说是废物一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毕竟他还年轻,知识的积累与人生经验的底蕴都是一片空白。他在公司里好歹还有一个美女照顾着,如果他被扫地出门,这世界虽大,可愿意养他这条小狼狗的美女却不是那么好找。
小狼狗的不识好歹让我烦闷,烦闷之余我读书。
读书,春秋责贤者,读东周列国,郑庄公克段于焉,郑庄公的弟弟在母亲的支持下,不停的跟哥哥闹事,哥哥步步退让,弟弟步步紧逼,最后弟弟索性造起反来,要自己做国君,直到这时候郑庄公才抬起脚来,一脚将他的弟弟踹扁。无知的腐儒指责郑庄公不厚道,说他应该早在弟弟闹事之初就以仁义感化之,偏偏他却故意纵容弟弟胡闹,一直到弟弟走到了不归路为止,所以这一切,都是郑庄公的错。
可是孔子说: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有些不明事理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对他好,他就不知好歹。你疏远他,他就怨恨你不近人情。
这话是孔子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只求问心无愧而已,不愿意让小狼狗死在我的手里,如果我真的翻了脸,把他的过失往桌面上一丢,那就不是我了。
我有我的原则。
我的原则是:做自己的活,让别人弄死这条小狼狗吧。
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小狼狗越跳越凶,居然还多了几个追随者,这些人弥合了小狼狗技术上的天然缺陷,搞得阵容更加强大了。他们合起伙来在会议上与我大吵大叫,我笑眯眯的望着他们,全当是看热闹了。
又过了几个月,市长CEO回来了,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对我说了一句:你非常让我失望。
我苦笑,无言。
下午,小狼狗接到了辞退通知。
当他满脸愕然,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这块他如鱼得水的宝地之后,我看到美女助理从门前走过,她脸色平静,但望向我的时候,眸子里有一种深深的屈辱与仇恨。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缺德的市长CEO啊,他是故意在单独与我谈话之后,再驱走小狼狗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的美女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告的密,从此对我更是恨之入骨。
恍然大悟,市长CEO长年奔波,却把美女扔在这是非堆里而仍能保持着他们之间的蜜意柔情,除了市长CEO的个人魅力之外,更多的,还有他那不动声色的统御手腕吧?
这就怪不得美女心里只能装下小狼狗,却再也装不下正常男人了。
权术这个东西啊,它将人的心灵扭曲得过于厉害,已经失去了本来的天性。
但是情战居然也可以与职战同向并行,却让我觉得有趣,只是一想到未来与美女不可化解的仇怨,顿时就心灰意懒。
你说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孩子闹腾什么呢?纵然是她与市长CEO有实无名,纵然是她内心苦寂无以为述,养上这么一条小狼狗聊以自慰,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可人在职场,有些事,你却是永远也躲不开去啊!
从此视同水火。
从此萌生退意。
(7)泯却恩仇一笑散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就在那一年,横行天下的黑客组织绿色兵团风吹云散,化为南北两个阵营彼此攻伐。而我却在公司里天天和美女助理勾心斗角,尽最大努力相互抵消对方的工作与劳动。尽管如此,公司的人员却在不断增加之中,网站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烧钱也越烧越凶。
我和美女助理整整斗了两年,整整两年的时间里,美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与我好勇斗狠上,咬牙切齿的一意想把我逐出公司为快。事后想起来,这原本不过是市长CEO的权力平衡而已,说到底,尽管美女是他的床上人,但小狼狗的前车之鉴犹在,他决不愿意看到再让谁趁虚而入,有意识的把我安排在公司里并刻意强化我与美女之间的仇怨,无非不过是替美女找个消闲的活而已,全当是买包瓜子让美女喀,以免她一个人无所事事闷得慌。
不堪回首啊,真是没意思。一个大男人干点什么不好?却靠了给一个可怜的女人添堵吃饭?
我觉得这一切应该结束了。
就在这时,有朋友替我引荐了一个叫姓张(敬尧)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头发长长的,有事没事弄副墨镜戴着,走到那里身边都跟着几个女孩子,对他是满脸的倾羡。小伙子虽然年轻稚嫩,却是早年黑客组织中的领军人物,据他自己讲述,当年南斯拉夫中国大使馆被炸事件发生,三名年轻的记者殉国,张敬尧率先举起战旗,组织起黑客爱国兵团攻入美国的白宫网站,黑客们修改了白宫网站的首页,插上了“打倒美帝国主义”的战旗。次日,更多的散兵游勇在义旗的感召之下,呈散兵线倾力攻入美国商家网站,当日迫使三千余家的公司网站关闭。隔日,美国纽约日报报道了这一隐密的民间战争,并呼吁美国的黑客的团结起来,抵抗华人兵团的进攻,于是数日之后,美国的黑客们沿互联网蜂拥而入,当天就黑掉了近万家的国内商业网站,一时之间,双方的黑客你来我往,杀得不亦乐乎。
俱往矣,这些年轻的风云人物,终将在商业大潮之中成就他们的事业与梦想。
为什么我要和这个小伙子接触?
理由说起来让人发噱,皆因黑客组织俱是民间的团练乡勇所组成,与美方黑客组织的攻伐与杀劫更是纯粹的义务劳动。义务劳动很好,但却没人义务喂他们饭吃,所以他们还得自己出门去觅食。
自古黑客一条路,做安防!
所有的黑客注定了终将为安防公司所收编,否则的话,他们的技术或是另走偏门,缺乏商业性价值,或是沦为散兵游勇,为害四乡。所以除了安防之外,能够让他们尽情的体验突破的乐趣而同时又能够填饱肚子的,就只剩下做计算机安全防御系统这么一个差事了。
当时我一看到这位“爱国将领”的那副墨镜,就知道麻烦大了。
我知道这小伙子是来推销他们的“最新防火墙装置”的,可我没权力答应他,最多只能介绍美女总助与他见个面,可照我和美女总助目前视同寇仇的局面,既然是我介绍的客人,这桩生意多半谈不拢。
谈不拢的生意有很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生意都是谈不拢的。问题是这小伙子出身草莽,难免有些“游击习气”,多半没有学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万一生意谈砸之后,公司网站被黑,美女一定会疑心这是我和黑客们联手搞的鬼。到时候她在市长CEO的床上告我的黑状,我又不和他们睡在一起,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这事岂不糟糕?
所以我尽量让这位年轻的“爱国将领”多讲一些激动人心的黑客卫国战争史,趁他说得兴高采烈之机,我抽空琢磨一下这事应该怎么个弄法呢?
等小伙子说完了,我心里也有个谱了。
我请小伙子给我一些资料,小伙子早有所备,立即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画册,上面画满了拓谱图。这些废纸看得我直皱眉头,小伙子啊,你除了爱国之外,闲着的时候就不能琢磨琢磨正事吗?连最起码的营销意识都没有,搞的资料除了拓谱图就是相关技术指标,连我都不爱看,还指望让这些东西打动美女吗?
于是我给他讲营销的基本常识,一边讲一边想,或许我应该去搞搞营销,为什么不呢?既然我连营销的基本常识都懂得?
一念之差啊,从此万劫不覆!
小伙子终于听懂了。
隔日,我带小伙子去了公司,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美女请到,小伙子年轻,比我还见不得美女,一见之下顿时心旌动摇,连话都不会说了,象只猴子一样在公司网站系统的漏洞里钻来钻去,肆意妄为的将网站乱搞一气。搞了一番,他得意洋洋的抬头看着美女,以为美女会给他一个香吻。不曾想他过于高估了美女的水平,美女硬是没明白他刚才折腾一番是在干什么。没奈何,小伙子只好苦着脸再表演一遍,美女还是看不懂。到了第三遍的时候,小伙子已经是心力交瘁,我瞧他的表情,这一遍表演要是再起不到效果的话,估计他会一头撞死在我们的会议室墙壁上。可怜如此一位爱国将领,没有死在敌人之手,却被美女秀逗而死,实乃人间悲剧,真是惨绝人寰啊。
小伙子的第三遍表演完毕,美女的表情更是茫然。
到了这一地步,让美利坚合众国都拿他没办法的“爱国将领”只能是眼含热泪,仰天长叹,掉头跌跌撞撞离去。
小伙子走了之后不久,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是琢磨这事就越是觉得不对,虽说我从不敢高估美女的智商,但低到这种程度,未免也太离谱了吧?我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美女并不是看不懂,她天天干的就是这个,要是真看不懂才怪。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愚困智,让小伙子——不,也许她是有意让我无计可施,并设计诱我入毂。
正当我琢磨这事的时候,美女推开我的门,说是“有点事跟我说一下”。
我请美女进来,并把门打开,有意让外边的人看到我们的动静。说实话,我心里很是害怕这个美女的,她一直把小狼狗被逐的帐算在我头上,如果说她能够放弃对我的仇恨与报复的话,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我才肯相信。
美女把她要跟我商量的事一说,立即就印证了我刚才的判断。
她果然是装做没有看明白爱国将领的钻漏洞表演,只不过她对这些事不是那么感兴趣而已,所以就尽量让自己显得更为“清纯”一些。而当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却琢磨出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怪想法:
她竟然想雇用黑客攻击竞争对手的系统,理由是“试一试他们的能力到底能不能行”。
我不知道她这是一个深思熟虑诱我入毂的圈套,还只是一个女孩子的异想天开,但我当时本能的就立即拒绝了这一建议。
这主意实在是太荒唐了我对她解释说:这个主意本身并不具任何可行性,除非她是这方面的高手,或者我是,又或者公司另有可靠的人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以完全的个人行为的模式搞搞怪,与公司经营无涉,还是说得过去的。而如果雇请黑客来干,那风险实在是太大了,经营上的交易上的,都存在着数不清的不确定因素。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替黑客拓展这样一个可怕的市场,如果黑客在我们这里尝到了甜头,那么用不了多久,我们扔出去的砖头就会飞回来砸到我们自己的脑袋上。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管多么小的一件事情,都能够搞出一大堆的理论来,古今中外引用个没完,总之是越说话越多。正当我说得起劲的时候,美女突然一瞪眼,拿手指重重的在我的额头上一戮,骂了我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的脑子就是太木了!有些事你明明干得了,可你就是不敢!
当时我目瞪口呆,她这个动作,明显有点过火了。
最难消受是美人恩,这一指点戮,至今我脑门上那个部位还滑腻腻的。
事后有好多次,当我反思这段时间的得失的时候,我总是被这样一种想法困扰着:或许我错过了与美女和好的唯一机会。但是,一想到那条满脸忧伤与痛苦离开的小狼狗,我脑子里的异思猗念就立即烟消云散。
说到小狼狗,还有一段插曲,那小伙子在人才市场上奔波良久,终于又进入了一家网络公司。找到工作之后他还专门跑来公司一趟向我示威,记得他当时坐在门口用来接待客户的沙发上,乐呵呵的同公司里的熟人们打着招呼,看到我走过,就立即提高嗓门,说道:
做人不能太坏,良心太坏,又黑又烂,早晚会有报应的。
唉,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真是让人拿他没有办法。
恁心而论,虽然我对小狼狗这个孩子进行着不断的丑化与恶评,但客观来说,这孩子本质并不坏,他青春、健康,举止得体,处处讨人喜欢,与年轻的女孩子异性相吸,原本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虽然以我为敌手,却也不过是不谙职场游戏规则所做的一次试错而已,真的怪不得他。
说到底,我们这么一大堆人聚在这么一个生产单元,无非不过是糊弄老板混口饭吃而已,却这样你争我夺的斗个不休,真是何苦来着。
毛泽东说:中国有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把领袖的话放在职场上,就是这样: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捞食吃,你多吃一口我就少一口,不争行吗?
既然一定要争,那就到争夺得最激烈的地方去玩一玩,做人吗,体验的就是这种极限的刺激,越是高难度的挑战,就越是能够凸显你人生的价值。
我心里这样想着,用手揉着被美女点戮的脑门,对她说了句:我琢磨着,我这个性格,做营销正合适。
美女问:你不是要走吧?
我说:本来没这个意思,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只能这样了。
争斗了这么长的时间,或许这一刻美女真的放弃了对我的敌意,因为她说:你的性格不够狠,怕你做不来。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公司找好了没有?要是没找好,就先一边干着一边找吧,现在外边的工作很难找的。
有了她这句话,就够了。
职战相逢,如此而已,我还能要求什么?
(8)有个老板是坏蛋
我虽然性格冲动,思虑不周,但还不至于到了在双方的仇怨已经达到了难以化解程度的对手面前吐露心事、授人与柄的地步。事实上,我说那句话原因是我在这场权力争逐中已经是筋疲力尽,内心深处不知抱怨过多少次自己不会处理事体,以至于陷入了这么一个烂泥潭不能自拨。
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确有一个朋友热诚的邀我“加盟”,而且他还一口答应满足我的心愿,让我在他的旗下做一名“副总”。
副总,又是副总,我不知道那年月我为什么老是和副总这个职位过不去。
细细想来,实际上那位朋友的诚邀我并没有答应,因为他的为人我不喜欢。但有这件事情发生,却无形中在我心里将自己的身价抬高,觉得自己如此伟岸之人,再憋屈在这里与一个女孩子争斗实在是不值得。而我的潜意识里,却仍然是希望能够向美女对手传递一个友善的信号,何必呢这是,大家都不容易。
那位朋友实际上是公司的一名难缠客户,任何一家公司的客户都是泥砂俱下鱼龙混杂的,有容易说话的,也有心术不正的,我这位朋友,就是属于后者。这话我写在这里,并不是乱说的,事实上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坏人”这种动物,但即使是一个坏人,最喜欢不过的还是好人,因为他和好人在一起感觉到安全,而且总是有利可图。
事实上,早在网络技术公司遍地开花之前,其基本的发展情形就已经进入了式微阶段,有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摆在了网络技术公司的面前:在等来融资商之前,网络必须要赢利。事实上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解决,早在两年前的一份国外产业分析报告表明,网站依靠自己的经营获得利润的,只有以SEX为主题的收费网,其它的网站无一例外的仍然在烧钱的路上大步前行。但是在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让一家网站赢利是件无法完成的任务,正因为意识不到这项工作的不可能性,所以在当时,即使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网站,也雄心勃勃的准备“在市场上获得充足的利润空间。”
除了能够满足人类本质欲望的SEX网站,对网民进行收费对其它网站来说就意味着一头撞死在那堵看不见的防火墙上,唯其电子商务,带给网站一线希望之光。
于是鼠标就跑出去忽悠水泥。
于是我们就招聘业务营销人员,让他们跑出去游说商家制作网站、搞电子商务,或是在我们的网站上直接做广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知是哪个业务员把后来成为了我的朋友的那位“坏蛋”老兄哄来了。
“坏蛋”老兄是一家大型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后来我听他自己说,他以一千万起家,弄来地皮之后再抵押给银行,换来贷款之后找来施工单位,楼房连个影子还没见到就预售楼花(后来各地政府禁止了预售楼花),轻而易举的完成了他的资本原始积累。
这个老兄应该归入“最先富起来”但素质不高的那一类人群之中,有了钱,他的劣根性彻底大暴露,天天跑到夜总会殴打陪酒小妹,是真的殴打,不是开玩笑的。他每次喝多了之后,都会狂暴的把陪酒的小妹打倒头破血流,男人酒德如此,品性可想而知。反正他有钱,闹了事之后夜总会和挨打的小妹获得一笔赔偿,也就不会再追究下去。
但老兄来我们公司“谈事”的那一天,却是衣冠楚楚,一点也不象个殴打小妹爱好者的模样。他随随便便的坐在我们用来接待客户的会议室里,手脚摊开,皱着眉头,听我们对他介绍网络技术发展的前景与公司的良好势头,神情严谨,不动声色,冷一看还真不象是一个“坏蛋”。
后来美女助理进来,也没见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人在场面上历练得多了,城府就自然而然的深沉了起来,许多人都是这样,他表现得很正常,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坏蛋”老兄唯一提出来的要求,就是他要给我们网站投资,此一建议获得了我们的热烈支持,一致认为他是一个深具商业洞察力的实业家。然后“坏蛋”老兄就说大家一起出去找个茶楼深聊一聊,在这节骨眼上,别说去茶楼,就算是茅楼,我们也得陪他去。
去的人有我和名存实亡的副总老罗,老罗的副总虽然名存实亡,可终究还是个副总,由他为主出面陪同,还说得过去。美女助理没有去,不仅她没有去,我们也没叫公司的其余女员工同往,但“坏蛋”老兄的脸色仍然未见丝毫异常,这就导致了我们对他人品的判断严重失误。
我们去的不是茶楼,而是酒吧,都是男人嘛,这还说得过去。我已经解释过,我这人酒精过敏,一见酒就头晕目眩,喝了两杯就跑到洗手间里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老罗神色不对,“坏蛋”老兄的脸色也是极为恼火,当时他铁青着一张脸,冲我招手:过来过来,你给我过来。
于是我给他过去。
就听他不高兴的责问我:你们俩到底是谁说了算?你说他是副总,怎么他遇事不敢拿主意,反倒叫我来问你?
我满脸赔笑,问“坏蛋“老兄是何事竟让他如此大动干火?
“坏蛋“老兄听了我的问话,极是恼火,分明是要发作,举起杯子就要摔砸,幸好老罗急忙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去一趟洗手间,就逃之夭夭了,留下我一个人与“坏蛋“老兄对恃,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来“坏蛋“老兄也瞄上了我们的美女助理,想让美女助理陪他睡几觉,再谈生意的事。可这事我哪管做主啊?我最多不过是只能告诉“坏蛋“老兄:这事怕是没你的戏,你的钱还真不够多。
“坏蛋“老兄听了之后极是气愤,破口大骂大资本家欺负他这个小资本家,竟然不让他睡美女。气恼之下,就叫来小妹陪酒,一边喝一边破口大骂我,我看他这样子不对头,站起来就要学老罗开溜。不曾想我这一不义之举却激怒了也是在这家酒吧里喝酒的另一个大佬。
那位大佬坐在距我们不远的座位上,坏蛋老兄的叫嚷,他未必能够听得清楚,因为酒吧里的音乐声太吵。但是该大佬一直和几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笑眯眯的看着我们这边的热闹。当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大佬却不知何故也站了起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大佬很客气的劝我不要走,就算是要走,也要带着我的“朋友”一起走。因为那位大佬的模样极是不起眼,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大佬也不生气,只是摇头叹息,拍着我的肩膀道:小伙子,做人可不是这么做的啊,也怪你们老大没教好你。不是我不让你走,你自己看看能走得了吗?
感情这位大佬,把“坏蛋”老兄当成是我的“老大”了。
当时我扭头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我的身后排开一溜面目凶悍的马仔,都拿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我。
我记得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广州,可是还隐隐约约的记得在南宁的时候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两件事连细节都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桩事,只是实在回忆不起来哪个记忆版本是正确的了。
但是那个大佬的模样我还记得,模样憨憨厚厚,衣装普通之极,但是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盯着你的时候,那冷峻的目光却极是怕人。在这个我当时不明身份的大佬面前,我是屁也没敢吭一个,只好乖乖回去侍候我的“老大”——“坏蛋”老兄。但事隔多年之后,我在写《黑金道》的时候,把他的真实身份和末路写了出来,算是报了一箭一仇吧。
这个插曲过后,“坏蛋“老兄就开始了他酒后殴打陪酒小妹的暴行,猜一猜是谁替他买的单?我整整三个月全都白干了。
两个星期以后,“坏蛋“老兄再次吩咐人打电话过来,要继续“商谈合作事宜”,偏巧这个电话是美女助理接到,就吩咐我和老罗一起过去,老罗就找了个借口推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看到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坏蛋“老兄勃然大怒,当场在他的办公室里发作起来,竟然对我破口大骂。而我知道这笔生意是无论如何也谈不拢的,让美女助理陪他睡觉?我还没机会呢,哪还轮得到他?所以我当即就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并明确告诉他,我们两人之间,只有他欠我的,我分文也不欠他,他没任何资格冲我耍威风!然后我毫不客气的朝他要我替他垫上的医药费。他暴打陪酒小妹,凭什么让我买单?
类似的事情还曾发生过几起,“坏蛋“老兄和我又闹过几次,不打不相识,慢慢的竟然熟稔起来,公然引我为知已,成为了朋友。当他了解到我和美女助理势不两立的对恃之局的时候,竟然兴奋得象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一口咬定说美女之所以恨我,是因为她“已经不知不觉的爱上了我”,因为爱恨交加,所以才会两厢里闹个不停。并急不可耐的替我出了几个将美女放倒搞掂的损招。凭心而论,坏蛋终究是干坏事的专家,他想出来的损主意,就算是让我再活一辈子,也琢磨不出来。但这种事,岂是我这种人干得出来的?所以他的一片好心,就这样付诸东流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坏蛋”老兄已经到了和我无话不谈的地步,但他想和美女助理睡觉的愿望,却始终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终于有一天,他向我提出来一个令得我瞠目结舌的建议。
他建议我离开那家破网络公司,去他的房产业施展拳脚,给他做一个副总,替他看着工地点,因为施工方总是想尽办法的加大成本核算,一定要有自己可靠的人盯紧着点才行。
当时他说了一句话:我最看中的就是你的可靠,这世界上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本事有什么用?最多饿不死就算不错了,但可靠的人,实在是太难找了。
我把这句话理解成为他是在骂我,因为我不了解建筑业,一直以为这种活都是民工干的呢。
这个活,有个名称叫“甲方监理”。
(9)阳光职场下的阴影
仿佛我又回到了西南地区的汽站里。
这是我随坏蛋老兄到了他的工地上之后的第一个感觉。
坏蛋老兄的建筑工地就在广州天河体育场附近,但是四面围起的裙墙将繁华的都市风景遮得严严实实,举目所见,吊塔林立,泥桩遍布,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进进出出,汽锤落下时的铿锵节奏带给人一种强烈的震憾之感,一派繁忙景象。在堆积如小山一样的建筑材料之间,有一座将拆却未拆除的三层小楼,坏蛋老兄将车停在工地外边的安全之处——唯恐工地上的灰浆弄脏了他的车子——然后带着我进了工地。
工地上的民工们正在开饭,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放在空地上,光着膀子脸上沾满了浆灰的工人蹲在地上,手托硕大的饭碗正在狼吞虎咽。我第一感觉这里不象是一个建筑工地,倒象是个正在装修过程中的半成品。
坏蛋老兄板着一张脸,带我走进了那幢三层小楼。
小楼门窗破裂,砖砾满地,想想毕竟是一座要拆的旧楼,这么一个样子,正常。在一楼的一间屋子里,两个面貌颇有几分威严的老人正拿着尺子,在几张建筑结构图纸上认真的研究着,看着我们进来,老人纯真的笑着,转向我们。
坏蛋老兄在两个老人面前表现得非常恭敬,很关切的问候:刘院长,麻烦你们了,为这么点小事让您老受累,真是不好意思。
两个老人笑得更是纯真:不碍事,不碍事,这在家也是闲着吗。
后来我才弄清楚,这两个老人,是一双老夫妻,男的姓刘,曾是武汉市一所知名建筑设计院的院长,他的老伴也是学工民建的,刘院长退休之后,他的儿子把他接到花城广州颐养天年。却被坏蛋老兄只用了每月三千元的价格,将两个老人请来工地上帮他做甲方的施工监理,刘院长肯来却不是为了钱,而是怕在家中无所事事闲出病来。
我原本是不愿意接手这活的,因为我对建筑一无所知,连建筑材料的规格标号都弄不清楚,让我帮着坏蛋老兄监理工地,那岂不成了坏蛋老板糊涂监理,越监理越糊涂了吗?但见了刘院长夫妇,我的心里顿时感到几分踏实,如果有这两个风格严谨的老专家帮助把关的话,这个副总,做做也是不妨的。
坏蛋老兄带我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条对着工地的露天长廊,前两个房间没门,后面几个房间却门窗归闭,连窗户里边都糊着报纸,看起来象是住着人的样子。坏蛋老兄走到一最靠外的那扇门前,推开,向里张望了一下,说了声:你在呢,就走了进去。
我跟在坏蛋老兄身后进了门,就见里边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彩电,一个长了双女人一样漂亮眼睛的中年男人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很有品味,都是最昂贵的男装品牌。见我们进来,他那双眼睛眨了一眨,坐了起来。
坏蛋老兄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工地上的事情,听他们交谈,好象是承建方坚持要改动建筑图纸,更换材料,这个中年男人显然正在处理这个事情。但看起来坏蛋老兄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恶狠狠的说了句:给我咬住他们,想坑我?甭想,我他妈的坑人的时候他们还没生出来呢。
诸如此类,分明是双方的信任度极高的那种关系。
和中年男人聊了一会儿,坏蛋老兄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着,漂亮眼睛男人见状,就仰起脸来,对着上面的三楼喊了一声:下来一个,倒杯水,没一个眼睛里有活的。就听上面有个女孩子清亮的回答了一声,楼上的天花板咕咚咕咚的响了起来,听动静人数还不少。
稍倾,从楼上下来两个女孩子,走在前面的那个神态淡静,脑门宽大,一双眼睛透着与她的年龄不相衬的稳重,后面那一个女孩子的风格就显得张扬一些,胆子也大,躲在第一个女孩身后冲坏蛋老兄吐舌头。她们两个进来后,后面又进来一个女孩子,她比第一个女孩子多了几份柔性,却很低调的低着头,见到我们脸先红了,极是羞涩,不象第二个女孩子那么精怪。
坏蛋老兄见了她们,就向我介绍:小霁,阿珠,妹妹。
听了介绍,我还是弄不清楚她们谁是谁。但我更关心的是那个漂亮眼睛的中年男人是谁,但是坏蛋老兄偏偏不提一个字,我也只好闷在心里。不过,在这满是男人汗臭气味与漫天飞舞的灰浆之中,却突然见到三个女孩子,这倒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聊过之后,坏蛋老兄带我出来,漂亮眼睛送我们出门,但并没有送我们下楼,只是站在楼梯口处与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坏蛋老兄悻悻的瞄着那家伙,从牙缝里喷出几个字来:王八蛋!
这个王八蛋,就是特指住在二楼房间里的那个漂亮眼睛男人了。
那么,何以这个眼睛漂亮的男人在坏蛋老兄这里进化成为了王八蛋呢?这其中却有一段缘故。
坏蛋老兄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原有三个股东,他是一个,另外一个是与他关系亲密的女人,那个女人出了四百万,就远赴英国读书去了,而第三位股东出资二百万(?),也是不常来公司,但却派了他最信得过的一个姓胡的,也就是住在二楼上的那个漂亮眼睛男人,来公司做了一个副总,主要是负责工地上的甲方监理。
胡总人品出色,工作能力也是极强,尤其是在工程建设方面,远不是坏蛋老兄那种草包所能比拟得了的。自从他来到之后,坏蛋老兄就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莫名其妙的,他总是怀疑这位胡总瞒着他和承建方串通,暗中中饱私囊,可这只是他自己的疑心而已,始终抓不到任何证据。
但坏蛋老兄的怀疑也不是无凭无据的,他告诉我,自从姓胡的来到之后,乙方就不断寻衅闹事,此前他派过来的监理人员不是被乙方的建筑工人打得头破血流住进了院,就是被胡总找了个名目炒掉了。最后能够在工地上坚持下来的,只有我刚才看到的那三个女孩子。
三个女孩子一个是出纳,就是冲坏蛋老兄吐舌头的那个女孩子。最后进来清理房间的女孩,是负责材料和库管的,而走在最前面、性格最是沉稳的女孩,她即是财务,又是另外两个女孩子的主管。
只有三个女孩子在这里,坏蛋老兄更是放心不下——他倒不是放心不下这三个女孩,他才没这份好心——他担心这三个女孩子看不住胡总,让姓胡的把他给坑了。于是他就找到了刘院长夫妇,想让这两位老专家帮他看着工地。可是刘院长何许人物?他们在国内的建筑领域内也是久享盛名,岂会听从坏蛋老兄的安排,替他看家守院?所以刘院长夫妇来是虽然来了,但他们上班的时间却是很随意机动,他们一个星期最多来两趟,来得晚,走得却早。而工地上替坏蛋老兄看着乙方和姓胡的,就是那三个女孩子了。
对于坏蛋老兄的怀疑,我觉得完全是有可能的。要知道,这里是工地。在这里每天会有大量的采购单据报上来,是什么材料?何种规格?哪一个标号?做什么用途?需要多少数量?派谁去采购?应该去哪家建材商那里去买?用什么方式运回?入库与领用的程序有哪些?类似的问题无计其数,这其中那怕有一个细小的环节没有顾及到,都有可能造成成本失控。
我虽然不懂建筑工程,但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但我却不象坏蛋老兄那样把事情想象得如此严重,再怎么说,胡总也是代表了三个董事之一,人家之所以派他来这里,忠诚度必然是第一位的。坏蛋老兄以已度人,因为自己坏所以视天下人都和他一样的是坏蛋,满脑子阶级斗争思想,这实在是要不得。如果他不是我的老板的话,我一定会开导开导他的。
但既然他是我的老板,那就随他猜测去吧,无论如何,我很难相信漂亮眼睛胡总会和乙方串通,拆自己的台。
总之,我对漂亮眼睛胡总的印象,远比对坏蛋老兄的印象更好一些,这一点恐怕是坏蛋老兄没有料及的。
还有一件事,对于是否接受坏蛋老兄的聘请,我始终在犹豫不决之中,与美女助理长达两年的勾心斗角早已让我疲惫不堪,我很想让自己再换一种职场环境,一种人际关系不象现在这样紧张的环境。而坏蛋老兄的工地,无论从任何角度上来说,其争斗与逐战较之于网络公司都有过而无不及。
要知道,工地集中了职场之上攻讦最为激烈之地,在这里,承建方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利益,无时无刻的不想着加大投入成本,甲方的监理几乎每一天都会面临着他们的挑战,不是业务与人际双精通的人士,根本就适应不了这种场合。更何况,工地上环境开阔,人性中被压抑的许多东西很容易得到释放,所以在这种环境下做事的人,很快就会变得无拘无束,满嘴脏话。
象这么一个环境,根本不是我希望的。但有一件事我感到奇怪,那三个女孩子柔弱无助的样子,居然能够适应得了这里,真是奇事一桩。
坏蛋老兄虽然人品不正,但揣摩人心的水平却是极高,他早已把我摸得透透的,所以出了工地去酒楼吃饭的时候,就打了一个电话,叫那个小出纳过来。
小出纳很快就跑来了,她好象是有备而来,画了淡妆,额前留了一寸的流海,看起来象个清纯的女高中生的模样。我甚至怀疑她就是在中学还没毕业的情况下,被坏蛋老兄拐到工地上做童工来了。
吃饭的时候,坏蛋老兄脏话不离嘴,净讲些荤段子。当着这样一个小姑娘讲这些,可见坏蛋老兄是何等的无可救药。我偷偷的瞟了小出纳几眼,发现她只是咬着嘴唇,哧哧的笑着,只是不肯抬头。吃完了饭后,坏蛋老兄居心不良的让我“送”小出纳回去。我记得当时正值夕阳西下,小出纳双手揪了长长的坤包提袋,坤包低垂至她的膝盖处,那幅画面极是美丽。坏蛋老兄冲我歪嘴挤眼,贴到我耳边低声说:没事,上吧,你不上也是便宜了别人!
我也不是那种如何正统古板的男人,但我确实不习惯这种杯水生活,我是出来打工的,事业未成人生未竞,却整天琢磨这种事,总感到自己无法对家人交待。所以我坚辞了坏蛋老板“上吧”的建议,把小出纳送回了她住的地方。
当我送小出纳上楼的时候,小出纳低声说她怕黑,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我终究不是坏蛋老兄。而且我出来这么多年,此前此后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我有我自己的原则。
事后想起来,幸亏我不象坏蛋老兄那样纯是靠下半身思考,关键时刻把持住了自己,才没有在即将到来的职战风潮之中翻船覆舟。
我更没有想到,就在这一个不过由三个女孩子组成的“团队”之中,却分布着我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诡谲的职场博弈。就在这三个女孩子貌似纯真的外表掩饰下,却充满了险恶的陷阱与杀机。
(10)大谲局
我在坏蛋老兄那里任职还不到一个星期,工地上的财务突然来找我。
财务说,胡总想炒掉库管,但是她认为现在的工地上离不了库管,而且库管她也从未犯过错误,所以现在炒掉库管是没有理由的。但财务在胡总面前说不上话,所以才来找我。
库管?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财务说得库管,就是那天我在工地上见到的第三个最低调的女孩子,那么胡总为什么一定要炒掉她呢?还有,如果财务反对,她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直接告诉坏蛋老兄,却跑来找我?
但这些话我不能问得太明白了,问得太明白了,往往对了解情况反倒没好处。所以我就含糊其辞的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财务把胡总要炒掉库管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无非不过是嫌她工作不称职而已。这样一来问题就难办了,胡总认为库管不称职,可财务却认为库管称职,我该信谁的?
最重要的是:我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对我来说,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推了之,而且我也不是找不到理由,毕竟我才上工没几天,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弄得明白?
我决定置之事外,不理会此事。但同时我却又觉得这件事能够帮助我了解到工地上这几个人内在的关系,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财务显然和库管站在一起对抗胡总,这两个小丫头,也亏得她们胆大。但是那个我印象最深的小出纳的立场又如何呢?不好意思解释为什么,总之,虽然我与小出纳并没有什么工作之外的关系,但我的确是非常的关心她。
于是,打发了财务离开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小出纳,“请她吃饭”。
到了时间,小出纳来了,模样打扮与上一次饭局所见大为不同,显得成熟了许多,很明显,这才是真实的她。
一边吃饭,我一边旁敲侧击,不露声色的询问财务、库管与胡总的关系。小出纳的眼睛眨来眨去,总是装做听不懂我说的意思,一定要逼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我当时已经意识到这个小丫头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清纯无邪,但心计很是过人,属于那种一旦被缠上就很难脱手的女人,心里暗自庆幸那天夜里没胡来。
小出纳告诉我,财务和库管都是“章姐”的人。
可是哪儿又冒出一个“章姐”来呢?我弄不明白,又不能直接问,就故意引着小出纳的话往下说,说了好久,终于才弄清楚,原来那个“章姐”就是公司里的大股东,出股本四百万的那个女人。据小出纳说,这个章姐是一个厉害人物,当初她在的时候,坏蛋老兄对她是言听计从,坏蛋老兄的公司之所以能够拿下这块紧俏的地皮,也全是因了章姐运作的缘由。后来章姐出国去读书,留下了财务和库管,帮她看着公司,说明白了就是看着坏蛋老兄点。后来三股东派了最能干的胡总来,一下子就把财务和库管压了下去,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简单又复杂,永远也没人能够说得清楚的那一种。
我听了半晌,越听越觉得这事复杂,不好处理。而且听小出纳的言词闪烁,分明透着点我是隶属于坏蛋老兄阵营里的,公司里的三国大战,唯独便宜了她站在一边看热闹。
会是这样吗?我觉得头疼,更加不想趟这池子混水了。
这件事过了又几天,我在公司里突然接到了坏蛋老兄的电话,他的声音气急败坏,劈头就问我:你知道不知道?还没等我回答不知道,就吩咐我放下手边的事,立即赶往工地。
我急急赶到工地,一进那幢要拆掉的小破楼,就听到坏蛋老兄暴跳如雷的怒骂声。我遁声进去,原来他正在大骂财务。
坏蛋老兄骂起人来绝对是个天才,污言秽语尽多他自己的独特创意,听得令人耳目一新。就在他的破口大骂声中,财务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脸色死灰,目光黯淡,双臂无力的耷拉着,象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她就是这样一任坏蛋老兄秽语相加,却连丝毫的反应也没有,她这副样子,不是认了命,就是铁了心,到底是哪一种,因为我不了解事情究竟,也就无从判断。
坏蛋老兄发脾气的时候,没人敢上前劝一句,我也不敢,因为这家伙一旦发起火来向来是六亲不认的,试想他连夜总会中陪酒的小妹都下得了手殴打,我又算什么?所以大家都躲得远远的,看着坏蛋老兄发威。
坏蛋老兄骂累了,吩咐精明的小出纳和低调的小库管:你们两个给我看住她,要是再给我捅了篓子,你们几个干脆一块撞死在这里算了!
说完,坏蛋老兄掉头,怒气冲冲的返回公司,我急忙跟上,发现胡总也开着辆车子追了上来,等到了公司之后,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副总”。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这家公司虽然不大,副总却是不少。
副总中还有两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虽然我的办公室与她们的紧挨着,此前却从未见她们在公司里露过面。后来我才清楚,这两位副总都是市政要员的家属,她们可以帮助房产开发商办理下来一系列的许可证,例如产权证、施工许可证等等,这些许可证有十几种,若非是有通天的关系,是不可能办得下来的。所以有些客户买到房后发现房产开发商提供不了产权证,遭遇到了欺骗,却也怪不得房产开发商,毕竟,通天人物的家属是限的。以有限的家属来办理众多的开发商的许可证,那开发商就得碰运气了。连开发商都得靠碰运气,更别说买房子的消费者了。
公司高层毕至,要处理的事情就是工地上的财务贪污案。
原来,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由财务负责的工地帐目上,有超过八十万的款子不翼而飞。这是坏蛋老兄已经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坏蛋老兄才会当众破口大骂财务,所有的帐目都经她的手,这么大一笔款子消失了,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象这样一件事,用得着把那些“家属副总”也找来吗?这就透着坏蛋老兄对世事的洞彻与圆滑了。原来,那两位“家属副总”当初是看了公司二股东“章姐”的面子才肯来公司的,而财务又是“章姐的人”,向与两位“家属副总”友善,所以这件事的处理,是一定要听取她们的意见的,以免她们产生不满情绪,导致更严重的后患。
但是在会议上,那两位“家属副总”并没有说话,坏蛋老兄得不到她们的正面意见,眼珠一转,落到了我的身上,顿时用胖手指头一戮我:这事由你负责了,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到底有多少钱被挪用了,拿出个处理结果交公司讨论。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懂财务,这就用上了。
坏蛋老兄的决定做出,就立即有一位“家属副总”开口说道:他刚来,有些事情不是太清楚,要不要我和他一块去。坏蛋老兄顿时一脸的如释重负,说道:于总肯过问,那真是太好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俩了。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又嘟囔了一句:派两个副总去处理,公司真够给她面子的!
散会之后,我建议那位主动请缨的于总先去工地上看一看帐。于总很是热情的建议一块坐她的车,我没多想,就上了她的那辆花哩忽哨的甲壳虫。后来我在我的几部小说里都曾提到一辆甲壳虫,估计多半就是这一辆。
于总这人年龄不到四十岁,身材已经呈现出明显的走形,但灵活的眉眼间仍然能够看出她少女时候的妩媚。这娘们儿花样极多,车行半路,突然提了一个建议,建议我们俩个先去喝茶,商量商量这事究竟一个如何处理法。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更多的是不明白她到底要商量什么,还想从她那里多了解一些公司的内部情况,就随她了。
我们进了茶楼喝茶。于总开始说话,却不提眼前这桩让坏蛋老兄暴跳如雷的事体,反倒向我把自己做了一个详尽的描述,主要是她的优点多多,又是如何的注重生活品味和情趣。她说她最喜欢的运动是游泳,最爱吃的菜是水晶鸭(会不会是在骂我?),最喜欢喝的咖啡是法国拿铁,还有她每天睡前都要做喻咖健体运动。话题就这么漫无边际的洒落下来,越扯越不着调,忽然之间她话题一转,说她最欣赏的就是象我这种男人,有智慧,有能力,有才干,有闯劲,心思慎密,沉稳淡定……我发现情形不对头,就借口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拿手机,告诉她说我们得快走,因为工地上出事了。
总算是把她骗出了茶楼,但在她的车里我还是跑不掉,坐在她身边听她继续的失控话题。还好,她两只手要开车,我还是安全的。
等到了工地,我让呆坐在那里的财务把帐拿过来看看,天下之事,看帐最是辛苦,但我要看的是那笔八十万的款子究竟是如何被挪用的,财务指给我看,不看还好,这一看让我目瞪口呆。
从帐目上来看,帐明明是平的,只是少了八十万。
但少了八十万帐就不会平了,这是不懂财务的人都明白的道理,可这里怎么平了呢?
这事让我大感稀奇。
于是我就让财务自己看,找一找那八十万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财务就趴在桌子上,抹干净眼泪,开始对帐。越对翻出来的单据越多,最后林林总总,七百多张单据被翻查出来,涉及到金额总数已经达到六百四十万。
我看到六百四十万的现金从财务的笔尖上流出去,采购回来了同等价值的建筑材料,这些材料入库再出库,金额却变成了五百六十万。虽然八十万的现金在这一过程中不翼而飞,但偏偏材料的数量规格与标号却是全都对上了号,你说这岂不是见了鬼了?
我这边正为这件事感到稀奇,于总却掌控了大局,中断了我们并吩咐小出纳和小库管带财务去吃饭,我也有些意外,但总不能当着员工的面与她争执,只好默不作声。等三个女孩子走掉之后,于总走过来,满脸神秘的看着我: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沉吟着说:我琢磨着这事可能跟财务没关系,但也没把握,我得去找个关键人问一下。于总伸手一拉我:走,咱们边走边说,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跟在她后面,听到她又说了句:没财务的事儿最好,要不也不好跟小章交待。
我知道她口中的“小章”就是二股东章姐,心里很是为她这种挚友之还情而感动,可是她老是这么跟我拉拉扯扯的,叫我怎么跟坏蛋老兄交待?她和我都是公司的“副总”,一旦走得太近,肯定会引起坏蛋老兄那种人的疑心病发作的。
于总带我去了一家酒楼,吃饭时非要上酒不可,我再三解释我酒精过敏,她却充耳不闻,而且要的还是洋酒,那玩艺我最怕,可这种场合,没办法。
喝多了,那天夜里的事情,我忘得干干净净。
说到底,我们这么一大堆人聚在这么一个生产单元,无非不过是糊弄老板混口饭吃而已,却这样你争我夺的斗个不休,真是何苦来着。 毛泽东说:中国有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把领袖的话放在职场上,就是这样: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捞食吃,你多吃一口我就少一口,不争行吗? |
















